第0677章 水乡旧巷问遗踪 一盏孤灯照账封
第0677章 水乡旧巷问遗踪 一盏孤灯照账封 (第1/2页)火车在嘉兴站停靠时,天刚过午。
贝贝挎着包袱从车厢里下来,站台上熙熙攘攘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,有挑着担子卖嘉兴粽子的,有拎着竹篮兜售新摘的菱角的,还有人举着木牌子招揽住宿的生意。贝贝顺着人流挤出检票口,在车站广场的旗杆底下站定,四下张望了一周。
来接她的人没有等太久。一个穿靛蓝布褂的中年汉子从树荫底下快步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顶破草帽,见了贝贝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是阿贝姑娘吧?齐先生电报里说了,让我在旗杆底下等一位年轻姑娘,手里应该拿着块蓝印花布包袱皮。”
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个用蓝印花布裹的包袱,也笑了:“您就是嘉兴这边接应的人?怎么称呼?”
“姓吴,叫吴老四。这一带跑码头的都认识我,姑娘叫我老四就成。”中年汉子伸手接过贝贝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,侧身引路,“渔村那边路不好走,我已经在码头雇好了船,姑娘跟我来。”
从嘉兴到贝贝长大的那个小渔村,水路比陆路近。吴老四带着她穿过几条狭长的巷子来到运河码头,一条乌篷船泊在岸边,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船工,正就着瓦罐喝黄酒。吴老四跳上船,伸手拉贝贝上去,老船工放下酒罐子摇起橹来,乌篷船悠悠地离了岸,驶入纵横交错的水道之中。
贝贝坐在船篷底下,望着两岸渐次后退的桑林和稻田。十一月的江南水乡褪去了春夏的翠绿,染上一层温厚的赭黄,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干净,只剩下齐膝的稻茬立在浅水里。河边的芦苇枯了,芦花在风里簌簌地飞,落在水面上打着细小的旋。
吴老四蹲在船头,把草帽扣在膝上,压着嗓子跟她说话:“姑娘,齐先生电报里没说太细,只说您要去双桥村找一个保管东西的人。可您也知道,双桥村那赵老伯上个月刚走,他家里人也不怎么跟外人来往。您这一去,恐怕不太好打听。”
贝贝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赵老伯走了的事齐先生跟我说了。但他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,或者跟谁提过什么,总归有人知道。”
吴老四咂了咂嘴,没有再追问。
乌篷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水道渐渐变窄,两岸的民居多了起来。青石板砌的河埠头一级一级伸到水面上,几个妇人在埠头浣衣,木槌敲在湿衣裳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。有人家的后院种着枇杷树,叶子经了霜,边缘泛着暗红。贝贝从船篷里探出身来,望着这些熟悉的景象,心里一股说不清的酸热涌上来。
双桥村到了。
村口果然有两座石拱桥,一横一纵地跨在交叉的两条河道上,桥洞下泊着几条小渔船。船靠了岸,贝贝跳上埠头,回头冲吴老四说:“老四叔,您先回嘉兴吧。我在村里多待两天,办完事自己回去。”
吴老四挠了挠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写了地址的纸片递给她:“姑娘,这是嘉兴镇上我住的地方。您要是办完了事,到镇上来找我,我帮您安排回沪上的车船。”
贝贝接了纸片收好,又跟老船工道了谢,这才转身沿着河岸走进村里。
双桥村还是老样子。青石板铺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,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屋,墙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。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见了贝贝都眯着眼打量。
贝贝认得他们,只是自己离家半年多,脸上又脱了些稚气,老头们一时没认出来。她也不急着认亲,径直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,来到一座带小院子的老宅前。院门虚掩着,门楣上方的木雕花板掉了半边,露出里面的榫卯结构。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只花猫,见了陌生人也不躲,只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。
这里就是赵老伯的家。
贝贝抬手叩了叩门环,铜环打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一道缝,露出一张中年妇人憔悴的脸。妇人四十来岁,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眼窝深陷,嘴唇干燥起皮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,袖口磨出了棉絮。
“你找谁?”妇人的声音带着警惕。
贝贝微微欠身:“我是赵老伯故人的晚辈,路过双桥村,特意来祭拜他老人家。赵婶,我是前边河巷口莫老憨家的阿贝呀,您还记得我不?”
妇人愣了一瞬,目光在贝贝脸上逡巡了片刻,忽然眼睛亮了:“阿贝?是阿贝呀!你、你怎么回来了?你养父身子好些了没?快进来快进来!”
门拉开了。贝贝跟着赵婶走进院子,院子不大,东墙根种着一丛已经枯了的凤仙花,西边搭着个小棚子,棚子底下堆着些渔网和竹篓。正屋是三间瓦房,堂屋正中供着赵老伯的遗像,照片里的老人花白胡子,眉目慈和,跟贝贝记忆里的模样相差无几。赵婶点了三炷香递给她,贝贝恭恭敬敬地鞠躬上香,又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。
祭拜完了,赵婶拉着她到偏屋坐下,倒了碗红糖水给她暖手。贝贝捧着碗,看着碗里漂浮的红糖沫子,心里斟酌着怎么开口。赵老伯是莫隆的旧友这件事,柳账房的信里写了,但赵婶知道多少呢?
“赵婶,我这次回来,除了看看您和赵老伯,还想跟您打听一件事。”贝贝把碗放在膝上,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,“赵老伯生前……有没有跟您提过,他替一位老朋友保管过什么东西?”
赵婶的脸色微微一变。她垂下眼,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棉袄的袖口,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阿贝,你老实跟婶子说,是谁叫你来的?”
贝贝沉默了一瞬,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块玉佩,摊在掌心里递到赵婶面前。玉佩的温润光泽在偏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,红绳的末梢垂下来,在贝贝的指缝间轻轻晃动。
赵婶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“老莫家的孩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你是老莫家的孩子。”
贝贝轻轻点头:“赵婶,我养父母把我从码头捡回来的时候,这块玉佩就在我怀里。我上个月在沪上碰见了我的双生妹妹,才知道我自己的身世。赵老伯当年替莫家保管的东西,关系到我亲生父亲平反昭雪的大事。求婶子告诉我,东西还在不在?”
赵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站起身走到里屋去了。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,过了好一会儿赵婶才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。那油布包巴掌大小,裹了好几层,边角用麻绳扎得紧紧的。赵婶把油布包放在桌上,手指抚过上面陈旧的折痕。
“老头子走之前半个月,有一天晚上从外头回来,神神秘秘地塞给我这个。”赵婶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跟我说:‘秀英啊,这东西你替我收好。是我一位老哥哥托付的,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拿半块玉佩来认。来的人要是拿得出玉佩,你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’我问他是什么东西,他不肯说,只说了句‘这是能要人命的证据’。”
赵婶说到这里,深深地看了贝贝一眼:“后来老头子病重,卧床不起的时候我又问了他一回,他还是不肯多说。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老莫家的女儿要来找,迟早的事。’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什么意思,现在才懂,他说的就是你啊。”
贝贝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把油布包接过来,手指触到包裹表面时感觉到里面硬硬的、方方的棱角,像是几本册子叠放在一起。她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先郑重地向赵婶道了谢。
“婶子,这份恩情我记住了。等事情了了,我一定报答。”
赵婶摆摆手:“别说什么报答。老头子一辈子重义气,他认准的事,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回头。这东西放在我这里半年多了,我天天提心吊胆的,生怕被人搜了去。如今交到你手上,我总算踏实了。”
当天晚上贝贝没有回嘉兴。赵婶留她住了一宿,把家里唯一一条干净被子抱出来给她铺在偏屋的竹床上。夜里贝贝反锁了房门,就着床头一盏油灯,一层一层地拆开了那个油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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