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杨柳争执,知谁悲苦
第76章 杨柳争执,知谁悲苦 (第2/2页)柳若斓之言,头一回如此沉重。
语声方落,连她自己都被此语震住,仿若未料及会从己口而出。
而杨开骥的目光骤变,愤怒与错愕交织翻涌。
他凝眼锁向柳若斓,恍如在看一个素不相识之人。
“我杨开骥,还没有到必须要和谁比的地步。”
他说着。
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心里也响了一下——一根弦猛然断了。
和谁比?
许久之前,崇圣元年,他们三人在贡院廊下对谈,认可彼此的才学。
那个小酒铺里,他对着顾辰的肩说“你看不到天下”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对的,顾辰是错的。
如今谁是对的,谁是错的?
一目了然。
他升不上去了。
他却成了镇国公,入了内阁。
和谁比吗?
他的心揪着。
比?拿什么比?
他没实务本事,他的本事都在别处。
他只有文采,百无一用的文采。
他也不愿去迎合官场上的蝇营狗苟,他不会,也不屑。
他更知道,那些年他写过的弹劾折子,得罪过的人,如今都在暗处盯着他。
他稍有不慎,他们不会放过他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他们可能会从他身上下手,去对付顾辰。
他不想连累他的好友。
他更知道,他办差只要再出一次差错,就会被人抓住不放。
上一次赈灾,就是顾辰替他挡了明枪暗箭。
他不能再欠他了。
杨开骥声量提高了几分,语气凌厉:“夫人,此事不必再提,总之这件事,杨开骥绝不答应。”
柳若斓盯着他,眼眶都有些发红。
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未让泪水滑落:“你真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杨开骥冷冷吐出一句。
最后,她叹了口气。
转过身,径自走出书房。
步履匆匆,疾如奔逃,不敢有片刻停留。
她没有回头。
心中,灌入许多前世的记忆。
前世,她也劝过顾辰。
没有劝他求功名,因为顾辰从不缺功名。
她劝他学琴。
她说:“夫君闲暇时,学学琴吧,学了就能听懂我的琴声。”
顾辰摇摇头,直说:“朝中每日都有事,望夫人海涵。”
随即而来的一长串话语,尽是北境前线、地方百姓,何处生乱、何处受灾。
桩桩件件,皆是她所不愿听闻的闷事。
顾辰絮絮道来,无非是在告诉她:
那些与她毫不相干的黎民苍生,那些她眼中无关紧要的市井百姓,在他心里,竟比他府中的结发妻子,还要重上千斤。
她那时候,觉得他不解风情。
可她前段时间才懂,他不是不解风情,他只是有他的志向理念。
而这一世,杨开骥懂她的琴声。
她一弦一调里藏着的情愫,他都一清二楚,可他不来找她了。
他的箫声要分给四个女人听,他的诗才也要分出四张诗笺。
她突然觉得好累。
身心疲惫,由内而外。
她不想争功名,可她更不能输。
前世,她从未担心过丈夫的功名。
顾辰的官位,随着年龄稳步高升,最后一步步爬上镇国公。
这一世,她嫁杨开骥之前就做好了要比前一世位份低一些的准备。
因为她要的话本子里的风花雪月,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她想着,只要管住杨开骥不让他纳妾就行。
谁知道,杨开骥不但纳妾了。
而她更没想到,这一世要面对很多前一世从未面对的东西。
大乾朝历来就有些专属于女眷的聚会。
无非就是以皇后、某个王爷的正妃,或是某个大家族的诰命夫人的名义举办。
邀请各个府上的已婚或未嫁的女眷,一起赏花问月,替自己夫家走走关系。
但实际上,这样的聚会总有一些明枪暗箭。
那些贵妇人在聚会上,端着茶盏,笑眯眯地看着她,问:“杨夫人,你家杨大人近来可好啊?”
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。
杨开骥好近来可好?
杨开骥搞砸了差事,失了圣心,谁不知道他近来好不好。
可她们非要故作此问。
就因为杨开骥得罪过不少人,他的折子弹劾过这个,参过那个。
那些和她说话的贵妇人,不少就是曾经被杨开骥参过之人的家中女眷。
而她呢?
她是一个小小的承恩侯嫡女,祖辈往上数也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功绩的小小外戚。
她只是一个四品小官的妻子,在京中,四品小官的头顶上压着无数片云。
谁都敢不拿她当回事。
如今那些人,都在等着看杨开骥笑话。
而她,也是那个笑话的一部分。
她万万没想到,前一世的白氏,要遭这些白眼,会受这些罪。
前世的她,从不用受这些气。
同样是赏花宴,她坐在那里,所有人都围着她,恭维她,一口一个“国公夫人”、“一品诰命夫人”,生怕怠慢。
她以为那是她应得的。
如今她才知道,那只是因为,她的丈夫叫顾辰。
那些恭维,如今都属于赵红绫了。
所以,她下定了决心,要劝杨开骥争一争功名。
可她又无比后悔,她重来一次,却好似没有重活一般。
前一世,她每天都在关注风花雪月,她记得诗会、灯会、赏花宴在哪天,她知道无数首关于才子佳人的诗词歌赋。
可她唯独不知道,前世发生过哪些家国大事,就算顾辰与她说过一些,她也左耳进右耳出滤了出去。
她不记得前世的任何事。
她没法用前世的记忆帮衬杨开骥,只能让他自己去争。
她受不了那些白眼,她不想被人看贬。
她是侯门柳氏,她不接受那些鄙夷的神色。
一步步走着,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