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:暂寄浮生于梦中
第一百九十九章 :暂寄浮生于梦中 (第2/2页)他们在这里安了家。
苏真砍伐木头,在一片开阔之处筑起了屋子,木头致密地排列着,结实,人安心。
童双露住了进去。
他又给这个家添置家具。
过去,苏真从未想过他能这麽手巧,他悉心地打造好了床榻、衣柜、桌椅、
还收集海鸥的羽毛,用最柔软的绒羽做了枕头。
做衣服对他而言更不是难事。
他选取藤蔓皮下柔韧的纤维,浸泡、捶打、晒乾之後,它就成了类似於亚麻一样的编织物,他还在沙滩上拾取贝壳作为装饰,很快,他就给童双露做了一柜子的衣裳。
童双露无法看到,苏真就耐心地给她讲。
她关於这座海岛的想像,也来自於苏真的讲述。
苏真每天都能给她摘来不同的果实、花蜜,据他说,岛屿中央还有一座隆起的玄武岩山丘,那里的火山湖是一座淡水湖,溪流从山丘发源,穿过丛林汇入海洋。
童双露饮着清甜的溪水,吃着煮熟的鸟蛋,内心无比安宁。
她的病缓慢地康复着。
「你在看我吗?」童双露忽然问。
「对。」
「你为什麽每天都要看我这麽久?」她又问。
苏真每天都会为她换绷带,检查身体。
青黑色的毒正在缓慢退去,许多地方,皮肤已恢复了白皙柔软的质感,彻底恢复可能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。
「因为你很美,我忍不住就想多瞧几眼。」苏真说。
「你总是这麽说。」童双露轻轻地笑。
苏真每天都会夸她漂亮,她总是听,也听不厌,她忍不住道:「陈妄,以前怎麽没有发现你的嘴巴这样甜?」
「我————」苏真不知如何回答。
「我想出去走走。」童双露说。
「好啊。」
苏真将她抱上了他制作的轮椅,推着出了这间小屋。
海风厚重而温柔,海鸥的叫声此起彼伏,苏真偶尔拾起沙滩上的贝壳,向她介绍它的颜色,她耐心地听着,低声说:「如果我能看到就好了。」
苏真无言。
他至今没有找到医治她双眼的办法。
他想起初遇时,她那对慑人心魂、色彩缤纷的眼眸。
那时世界晦暗无光,她万花筒般的双眼是唯一的光彩,现在他们生活在明媚的海岛上,银色的沙滩、金色的鸟、幽绿的林海————她的双目却成了这斑斓世界里,唯一的灰色。
这样的呼应令人感到悲伤,恐怕只有掌控命运的神仙会以为巧妙。
他们慢慢悠悠地走着。
过去,童双露吹一会儿风,身子便已受不了,须回去歇息,但今天她央求着要多玩一会儿。
她的央求从未失手。
苏真推着她绕道而游,可她犹不满足,非要去山上看看,苏真也只能背着她,掠过树梢、悬崖,飞到山顶上去,这儿的山一点不高,看上去像一只敦厚的大龟。
山上崖洞密集,溪流颇多。
水中生长着类似盲虾的生命,它们身躯透明,在老君的照耀下散发着奇异光彩,像是一颗颗空游无依的宝石。
万籁鸣响。
童双露坐在溪石上,听着水声浅睡了一会儿。
醒来时,苏真略带兴奋地告诉她:「我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。」
「什麽?」童双露也感到好奇。
就在不远处,苏真找到了一块刻字的石碑。
这石碑不知在这多久了,歪斜着半埋土中,苏真将它扶正後,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块墓碑。
「上面好像写着字。」苏真说。
「写着什麽?」童双露问。
「爱妻白芦之墓。」
苏真剔去了蒙在上面的泥土,念了出来。
「原来早有人寻到过这座小岛,并将妻子安葬在了这里。」
童双露不禁想,若非陈妄拼尽全力医治她,这儿恐怕也要成为她的埋骨之地了。
她心中情动,难以自已,又听苏真说:「上面似乎还有碑文。」
等他以溪水洗去蒙尘後,立刻将碑文一字一字地念给她听:「浮云逝水,白驹过窗,遥想五十一年,当时嫁衣红。骑鹤碧落,携游红尘,笑言佳期永,转烛楼台空。恨我天生仙骨,不能同老,丹炉火冷,难驻卿容,山盟尽孤谶。有闻天上月,应是宵光不见,并与坠苍穹。可怜俗子,独对虚空。」
苏真的声音越来越静,像是敲窗的雪。
待他读完,心中已生悲凉。
五十一年前海誓山盟,五十一年後,仙人容颜未老,妻子离他而去。
人生苦短,有时却也苦长。
童双露将「恨天生仙骨,不能同老,丹炉火冷,难驻卿容」默默地念了一遍。
她甚至可以想见,当年这仙人为妻子驻颜炼丹的仙炉,最後恐怕焚烧了屍骨,余下满膛寒灰。
岁月无情,聚散有时,纵然仙术通天,又如何料定生死?
童双露心中戚戚。
恰在此时,一阵海风自远岸卷来,穿透林叶,拂过她单薄的肩头。
少女轻轻一颤。
苏真解开外裳,俯身披在她的身上,仔细地为她拢好衣襟。
童双露蜷起指尖,摩挲着衣角,忽然什麽也不想再问,什麽也不想再说。
海风依旧。
她静静地坐着,听咸涩的潮声,漫过这座寂静的岛屿。